十二年前我十二岁，住在城郊水库边上的小村子里，我的父母都是简单的人，简单的出身简单的职业简单的生活环境。那是个秀气的小村子，前山满山青翠的松树丛中春天粉白的杏花点缀其间，就像绿色的天空飘上了白色的云。 在我十二岁以前认识崔白的日子里，我就像被风吹起来的柳絮一样到处散落，小村子里随处可见我的身影。和同龄的小孩抓各种各样的昆虫，然后剪开易拉罐的铝盒子放进水，下面用火点着，水煮蜻蜓。我会在路边盯着一个吃雪糕的人，盯到他神情紧张最后忍不住把手里吃了半截的雪糕送给我。而我丝毫没有任何羞耻感，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行为。我的胃口奇佳，会检起路上不知谁扔掉的糖豆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会把大蚂蚁的尾部放到嘴里吸吮里面的甜汁……现在我觉得当时吃得最文雅的东西应该是万年红花的花蕊了。 当那个冬天崔白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个正在水库的大坝斜坡顶上坐着一块胶合板往下滑的少年，高速滑行中由于鞋跟在前使得雪花溅起来落到我的脸上，她立刻疯狂地爱上了这种游戏，等我滑到坡底就跳上去向我说：“小孩儿，把你的胶合板借我玩玩吧。” 我十分不情愿被面前这个和我同龄的陌生的小女孩称作小孩，但是她的黑黑的亮晶晶的眼睛却不知为何让我无从拒绝。那天下午我帮她从山上的小卖部后面拆下来一块作为挡板的胶合板，欢天喜地地从三十米高的天然滑梯一遍一遍滑下来，满身的雪花让我们变成了同类人，我也就从此认识了这个新搬来的崔白。 崔白除了长相一点也不像一个女生。那个时候水库还不是风景区，没有那么多人管，我父亲有空的时候就喜欢自己动手改善一下伙食，于是崔白夏天晚上跟着我和我爸去水库下网网鱼，早上起来再跟着去收网。没有月亮的时候，夜空的星芒反射到水面，映起粼粼的微光。我们两个小孩子坐在岸上，看着我父亲把网一点一点散开。每当我犯困的时候我去看崔白，她从来都是两眼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什么东西，或者是空中路过的一只萤火虫，或者是一块反光的石头，神情专注，若有所思。有时候她会突然转过头看着我说：“我姥姥说萤火虫都是上辈子被男人甩了的女人，死了后变成会飞的小虫，提着灯笼去找她们的负心汉呢”每次我听到这些类似的话总感觉毛骨悚然，似乎我会变成那样一只孤孤单单的小飞虫，在黑暗的大地上漫无目的地去寻找一个可能永远找不到的人，又似乎有那么一只孤孤单单的小飞虫，跨遍千山万水来寻我。我惊恐地把眼光从萤火虫身上收回看崔白的时候，她却又把头转过去盯着另一个地方去了。 说崔白不像女生，还因为她从来不害怕打架。我甚至认为她可能有些喜欢打架。有一次我和她在路上骑自行车回家，碰到另一个村的孩子，他们哄笑着向我们俩个起哄，说些小孩子们朦胧的意识里觉得刺激的话，有两个孩子甚至跑过来拽住崔白的车后座想要让她摔下来出丑。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崔白已经跳下车，左右手同时抡圆了狠狠地扇了那两个男孩每人两个耳光，紧接着上去用脚就踹。男孩们可能从来没见过这么野蛮的女生，也可能被她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镇住了手脚，总之没有人再起哄。愣愣地看着这个场面。崔白发泄完了，跳上车就走，我稍微醒过神来赶紧跟了上去。我记得那天的崔白异常兴奋，冲着我大声唱歌，她的歌声很难听，然而她毫不在乎，任由那难听的声音掉落在路上，飘荡在空中。 崔白和我比较熟，除了因为我是她搬来后认识的第一个孩子和村里唯一一个同学之外，我想兴趣也是个顶重要的原因。在不疯的时候，我喜欢把大人的乱七八糟的书翻出来看，同时也就记住了很多别的孩子不知道的东西。看书对我来讲是那个年龄最大的享受之一。对于各种书籍我来者不拒，只要是有字的纸我都会看。这样在我和崔白的交往中，给她讲些我看过的故事其实占据了我们之间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有时候两个孩子在对那些故事一知半解的情况下，会说出一些很有趣的话。比如当我看了一些武侠小说之后，我就跟她说：我们是好兄弟了，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为了把这句话落在实处，我建议我们去后山顶歃血为盟。崔白听到要割破手指立即兴奋了起来，马上就要拉我走，我却因为想到亲手割破手指的疼痛临时打起了退堂鼓，找了个理由推脱了。 那些个冬天的日子里闲着无聊，两个孩子就在这种胡扯的日子里慢慢度过，他们会把麻将牌和军棋子摆出来到桌上，作出两军对垒的样子。我最喜欢红中，常常把他想象成武侠小说里玉树临风的剑客或者英姿飒爽的女侠，四个红中因此都被我委以重任，有些在军营里效力，有些去山林里隐居，有些在敌营里卧底，有的则是丽质天成的侠女，时机成熟时让他们去保护正义的一方。而军棋子是元帅的贴身卫队，长相胖胖的发财被我想象成体态臃肿的主帅，白板则是蒙面的血滴子，是极其危险的人物。利用桌子和柜子的地形，我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当大部分麻将子儿都为保护领土和主帅英勇牺牲，而近卫队军棋子也已经人员凋落所剩无几的时候，我的红中侠客从隐居处仗剑而出，长歌伴行，将图谋不轨的对方人马以神鬼莫测的剑术一一清除，然而当他看到敌方军营里春兰秋菊簇拥着的另一个红中小姐的曼妙仪容时，却不由自主迈进了情网，于是爱恨情仇交织，情节盘根错节…… 现在我对当时的我感到很不可思议的是我的故事的结局基本上都以悲剧告终，至少很少出现大团圆的局面，我设计的结局一般都是美人惨死英雄末路，崔白对此很不以为然，但她很难把情节设计得这么多变复杂，只有接受导演的安排。